-风起时

-无固定圈子 慎关
-躺尸中

【吉祥纹莲花楼/整理】李莲花/李相夷相关出场

>>

挖个坑慢慢填 想整理很久了 以防懒癌复发

这本书为何这么冷 因为时间久了吗 欲哭无泪


>>

吉祥纹莲花楼之朱雀

碧窗有鬼杀人

一 吉祥纹莲花楼

事情是这样的:六月十八这天,屏山镇的人们开门扫街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每天看熟的大街上突然多了一栋两层的木楼出来。这木楼可不矮,里面完完全全可以住人,并且可以住得很宽敞,整栋楼完全是木质的,雕刻着出奇精细华丽的纹样,即使是瞎了眼睛的人也摸得出来——那刻的是莲花和祥云。

被议论了大半天以后,有些眼尖的人终于认出这楼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原来它整个结构就是一栋楼,却不和地面连在一起……总而言之,这栋楼是被人用车拉来,运到他们屏山镇大街上,放在那里的。人们啧啧称奇,却都不明白有人趁大半夜拉了这么一栋木楼放在街上,到底有什么用处,莫非是给屏山镇当土地庙用?说来土地庙也已经年久失修香火断去好多年了……

 

它不但不是鬼楼,还是栋福气楼,是大大的福气楼。

“吉祥纹莲花楼”是一间医馆。

它的主人姓李,叫莲花。

李莲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江湖上谁也不知道。师承来历不详、武功高低不详、年龄大小不详、连长相美丑都不详,此人出现江湖已有六年,一共只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就让“吉祥纹莲花楼”成为江湖中最令人好奇的传说。

李莲花做的两件事:第一件是把与人决斗重伤而死、已经埋入土中好多天的武林文状元“皓首穷经”施文绝医活过来。第二件是把坠崖而死、全身骨骼尽断、也已经入土多日的铁箫大侠贺兰铁医活过来。

单凭这两件事,已经使李莲花成为江湖中人最想认识和结交的人物,何况他还有一栋随时带着走的古怪房子——这更使李莲花成为传说中的传说。

 

木门很快开了,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么慢慢的打开。

门里“碰”的一声冒出了一大股灰尘,吹了程云鹤一头一脸,门里的人“哎呀”一声,十分歉然的说“整理什物,不知门外有客,惭愧、惭愧。”

鹤行镖行一众人等顶着满头灰尘木屑,愕然看着打开大门拿着扫帚,扫帚上正卡着那张鲜红拜贴的人。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如果不是他穿着一身打了许多补丁的灰衣,可能还要更加年轻点,肤色白皙,容貌文雅,但也并非俊美无双令人过目不忘,他正右手握着扫帚左手拎着簸箕,满脸歉然的看着门外四五十人的阵势。

程云鹤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抱拳行礼,“在下‘鹤行万里’程云鹤,拜见吉祥楼李先生,还请阁下代为通报,就说程某有要事请教李先生。”

灰衣年轻人“啊”了一声,“通报?”

程云鹤沉声道:“还请李莲花李先生相见,在下有要事商谈。”

灰衣年轻人放下扫帚,“我就是李莲花。”

程云鹤陡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那一瞬间,旁观的路人们几乎想往他的嘴巴里丢进三五个鸡蛋。

很快他闭起了嘴巴,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久仰李先生大名……”下一句他不知如何开口,事情的原委他已仔细写入拜贴,那拜贴却卡在李莲花的扫帚之上。

李莲花道,“惭愧、惭愧……舍下满地杂物……”他举手请程云鹤楼里坐。

吉祥纹莲花楼里果然遍地杂物,钉锤锯斧有之、抹布扫帚有之、木屑灰尘四处皆是,还有几个箱子里面放置的不知什么东西,前厅只有一桌一椅,都是竹子搭成,不值二十个铜板。程云鹤心里重重疑惑,但“吉祥纹莲花楼”何等名声,这灰衣人坐在楼中,要他怀疑此人是假,他却不敢,只得恭恭敬敬坐在李莲花对面,把他在半月之前所遇到的可怖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但一直到他说完“碧窗有鬼杀人”一事,也没有听到李莲花有什么惊人见解,只是听他“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喝完茶后,程云鹤只好走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在李莲花那栋满是杂物的空楼和李莲花满脸“温和的茫然”的表情下再待下去。

程云鹤走了。

吉祥纹莲花楼二楼有人悠悠的说:“事隔五年,你还是很有名嘛……”

李莲花坐在椅上喝茶,“啊……”也不知他在“啊”些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二楼上的人慢慢走了下来,这人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如果胖上二十斤或许是个翩翩美少年,当前看来只像个饿殍,偏偏这饿殍还穿着一身特别精细华丽的白衣,挂着只有浊世佳公子才喜欢的长穗玉佩,佩着一柄形状特别风雅的长剑。“世上怎会有人相信死而复活这种事?都已经五年了,大家还没忘记你那两件糗事……”

“因为他们没有你聪明。”李莲花微微一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你能不能不扫地?”楼上下来的饿殍突然瞪大眼睛,“我堂堂方大公子在你面前,你居然还扫得下去?你知不知道刚才程云鹤如果知道我在里面,他一定会跪下来求我叫玉老头不要杀他满门?像本公子这样英俊潇洒又身份显赫的人在你面前,你居然一直都在扫地?”

“不能。”李莲花说,“这栋楼我很久没有修理打扫了,很脏,下雨天会漏水。”

白衣饿殍鼓大眼睛瞪了他很久,突然叹了口气,“你这家伙即不会打架也不会治病,即不种田也不打劫,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这么有名的活下来的,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白衣饿殍是武林“方氏”一家的大公子“多愁公子”方多病,他认识李莲花这个人已经六年那么久了,久得连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出名的都一清二楚:施文绝和人决斗身受重伤,施展龟息大法闭气疗伤,当地村民把他当死人埋了,李莲花去把他挖了出来,施文绝自然就活过来了;至于贺兰铁,那小子讨老婆未遂,上演了一出跳崖大戏,装死把自己埋在地里,李莲花偶然路过,把他又挖了出来。世人都在好奇李莲花究竟如何让死人复生?而方多病只想知道他究竟怎么知道哪里的地下有活人可挖?

“我早些时候还是有些银子。”李莲花仔细扫了前厅,收起了簸箕,“只要盘算得好,还可以过日子。”

方多病翻白眼,“你还有多少银子?”

“五十两。”李莲花微笑,“对我来说,已经可以用一辈子。”

方多病呸了一声,“武林中居然有你这种一辈子只打算花五十两的败类,简直是江湖之耻。程云鹤要是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看他还会上门来求你……哼哼,求一个不懂半点医术,小气得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背着房子到处跑的‘神医’去治死人,亏他想得出来。”眼珠子转了两转,方多病上上下下看了李莲花几眼,“不过,你这小子究竟会不会真的替他去治死人,我还真看不出来。”

李莲花坐在椅上,手指仍在仔细的摆弄他那咯吱作响的竹桌的榫头,闻言微笑,“为何不去?反正我即不会种田,也不会卖菜,又不缺银子,如果没有些事做,人生岂不是很无聊?”

“玉老头一旦发现你是个蒙古大夫,要杀你满门的时候,方大公子是万万不会救你的。”方多病悠悠的说,“你去吧,本公子不送。”

然后李莲花在吉祥纹莲花楼里整整收拾打理了三天,也不知在他那小包裹里装进了什么,仔仔细细的写了一封长信把吉祥纹莲花楼暂时托付给“皓首穷经”施文绝看管以后,终于上路了。

 

二 玉城之内

李莲花是以“要医活玉秋霜”的名义堂堂正正走进昆仑山玉城城内的——玉城建在荒凉贫瘠的高山之上,内贮奇珍异宝,武林之中能完完整整走进玉城的人不过十个,其中第十个是李莲花,第九个是宗政明珠。

 

“如何?”那位锦衣玉食高雅矜贵的白衣公子如今正站在李莲花身后,微微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李莲花弯腰看停尸在冰棺里的玉秋霜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那么久了,居然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闻言李莲花“啊”了一声。宗政明珠全然不知他在“啊”些什么,“李先生?”

 

李莲花从随身的印蓝碎花小包裹里翻出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的往玉秋霜腹部划去。宗政明珠吃了一惊,探手一挡,“李先生?”李莲花右手持刀被宗政明珠挡住,左手手指顺手一划,玉秋霜的腹部应指翻开——他十指留着修剪整齐的指甲,玉秋霜的尸体又已腐败,要划开口子并不困难。宗政明珠收回右手心头一震:好流畅的……突然看李莲花右手小刀从玉秋霜腹部挑起一块东西,“那是什么?”李莲花回答:“血块。”

 

“李先生的意思是?”李莲花微微一笑,“这鬼杀人的方法奇怪得很,他不吸光玉姑娘的血还是剥了她的皮去画脸,却震断了她的肠子,以至她腹内出血而死,外表上却看不出来。”宗政明珠眉头一蹙,“那就是说,秋霜并非为鬼所杀,而是被人所害了?”李莲花答非所问:“我只知道她死了太久,又遭火焚,已经无法活过来了。”以他从容平静的语气,似乎他自己真有本事能让死人复活,而玉秋霜唯一的缺憾只是死得太久了而已。

 

李莲花“啊”了一声,宗政明珠又是一怔,他仍然不知李莲花在啊些什么,顿了一顿,他转了话题,“最近玉城夜间总会出现一些离奇之事……”李莲花喃喃的说,“我怕鬼……”宗政明珠心里奇怪得很:这人敢用手指去剖开腐尸的肚子,却说怕鬼?嘴里却说,“那么李先生今夜与我同房而睡便是。”李莲花欣然同意,满脸惭惭,“惭愧、惭愧。”

 

宗政明珠和李莲花同在一间客房,李莲花睡床上,宗政明珠有另一张床可睡,他却睡不着。他从不曾和别人同房而睡,即使有了未婚妻,也未曾一亲芳泽,何况现在他房里那人不是貌美如花的玉秋霜,而是个看似平庸,行事让人仔细一想却怎么都觉得奇怪的男人。

李莲花给宗政明珠的印象是个做事专心致志、有些书卷呆气的男人,似乎不大懂人情世故;但如果他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又怎么会懂得倚仗名气在玉城中来去自如?要说他心计深沉,考虑再三,他也想不出李莲花上玉城装傻要治玉秋霜对他自己能有什么好处?玉秋霜是被人震断肠子出血而死,外表丝毫无伤,李莲花又是怎么看出来的?种种疑惑,让宗政明珠根本睡不着。

 

“在窗户上。”

宗政明珠全身一震,他没被碧窗鬼影吓倒,却被李莲花吓出了一身冷汗,闻言顺手拉下窗户,李莲花点亮了蜡烛,下床慢慢的走了过来。

 

李莲花右手食指伸出去,以修长的指甲在窗纸上用力一划,只听“嗤”的一声,窗纸应指破裂,却并不透光,反而有些东西从纸缝里爬了出来。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怕鬼,你只在听有没有人声,我却在听有没有不是人的声音。”宗政明珠已不知该信他好还是不信他好,唯有苦笑。李莲花摇了摇那扇窗户,“你闻到迷香的味道没有?这些虫子被药迷昏,直到夜里三更才会醒来,外面的窗纸上开着缝隙,一旦萤火虫醒来找到出路,‘鬼’就消失了。”

 

李莲花“啊”了一声,这一次宗政明珠听懂了他“啊”的意思,只听李莲花说,“因为有人不信有鬼,所以‘鬼’就出来了。”随即他打了个哈欠,“我很困了,睡吧。”

破碧窗鬼影的秘密之后,结论居然是“他很困了。”还招呼他“睡吧”。呆了半晌,李莲花已经回到床上继宗政明珠不能相信他看续安睡,他却睡不着,只能坐在床上对着那破了条缝的窗口怔怔的出神,脑子里一团混乱。

 

三 浇花

第二天,宗政明珠从一脑子迷茫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李莲花已经不在床上。他拿着个葫芦瓢在门外的花园里浇花,浇得仔细得很,有时候摸摸花草柔嫩的枝叶,似乎心情很愉快。

 

周福是将信将疑,而李莲花斯斯文文说完为何玉秋霜“似乎并非被鬼所杀”之后,十分认真的问周福葫芦瓢在哪里,而后他便打点精神兴致勃勃的浇花去了。

宗政明珠的目光越过玉府花廊半人高的白玉栏杆,看着李莲花在花丛里从容的背影,呆了半晌,叹了口气,他想了一个晚上才勉强把事情的疑点理了出来。

 

这七个疑问,宗政明珠只能答出两个,而他期待能回答更多的人现在却在浇花。正当他越发迷茫的时候,李莲花突然持着葫芦瓢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太阳起了,玉城主也该起了吧?”他看着玉红烛,文绉绉的说,“李莲花不才,虽然治不好玉姑娘,如能为玉城主尽三分薄力,也不枉我来此一遭。玉夫人可信得过我么?”

他这么问,即使是一万个不愿让他去的人多半一时也难以拒绝,何况李莲花要给玉穆蓝看病,玉红烛求之不得,顿时连连点头。云娇拭了拭眼泪,低声道:“那么,我回房休息了。”李莲花温言道,“云姑娘请便。”

玉红烛领着他前往玉穆蓝的房间,一路上颇见玉城的奢华富贵,走廊屋宇之上明珠碧玉闪闪生辉,只是人间难以想象的豪华。李莲花脸带微笑,对着那些金银珠宝着实张望了几眼,绕了几个圈,便到了城主卧房。

 

李莲花对着玉穆蓝的眼睛看了一阵,从他印蓝包裹中摸出一支银针,缓缓对着玉穆蓝的眼睛刺去。玉红烛一怔,她从未见过有大夫这般治病,宗政明珠跟在身边,经过碧窗一事,他已知李莲花绝非糊涂之辈,只是对他的言行举止往往难以理解。两人相顾茫然,李莲花的银针已经缓缓刺到玉穆蓝右眼之前,他居然不停,虽然缓慢,但也并不减慢速度,继续往玉穆蓝眼球插去。宗政明珠和玉红烛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出手阻止,就在那银针只差毫厘就刺入玉穆蓝的眼球的时候,李莲花停了下来,把银针移了一个位置,仍然对着玉穆蓝的眼睛,玉穆蓝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竟是真的痴了。“玉城主看来病得很重。”李莲花轻轻叹了一声,像宗政明珠这般与他仅是泛泛之交的人,万万想不出这人不懂半点医术,听他一叹,宗政明珠和玉红烛都是眉头深蹙。“玉夫人的花园里种有医治疯疾的奇药,不知在下可否采上一些,用以治疗玉城主的顽症?”李莲花平静从容的问。玉红烛点了点头,“先生随意。”她心里有些奇怪:花园里的花草都是她亲手所植,不过茉莉、牡丹、玉兰等等平常花卉,哪里有什么“奇药”?莫非这些花卉其实另有药性而她并不知情?

李莲花迈出房门,突然爬上白玉栏杆,登高四下望了望,又从栏杆上爬了下来,慢吞吞的往不远处的房屋走去,那房屋墙角生着一撮青草,李莲花走过去折了两叶。宗政明珠越看越奇,忍不住开口道,“李先生,那是断肠草……内有剧毒……”李莲花眉头一跳,“不妨事的。”他把那含有剧毒的断肠草放入怀里,对着那房屋瞧了两眼,“这是谁的房间?”

玉红烛道:“是一栋空屋。”李莲花点了点头,绕到牡丹花丛,对着盛放的牡丹瞧了一阵,突然丛牡丹花丛底下拔起一棵形状奇特的杂草。玉红烛和宗政明珠面面相觑,只见李莲花专心致志的在花园里来来回回,共折下了六种形状奇特的杂草。这六种杂草,宗政明珠认识的有三种,断肠草含有剧毒,另两种含有小毒,其他三种他却不认得。便在李莲花收起杂草的时候,突然他轻轻的“啊”了一声,宗政明珠一听他“啊”了一声就本能的开始心惊肉跳,“怎么?”

在花园外通往另一条花廊的地上,留着一个清晰湿润的脚印——李莲花早晨在花园里浇花,把整个庭园都给泼湿了,刚才大家在玉穆蓝房里的时候,不知是谁从花园里经过,留了一个脚印在地上。脚印只有一个,似乎那人只往花廊上踏了一步。李莲花突然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在脚印边做了个记号,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

 

李莲花又“啊”了一声,摇了摇头。

 

宗政明珠越发困窘,李莲花微微一笑,对玉秋霜、云娇和宗政明珠之间的情爱纠葛不做置评,“宗政公子,你能帮我一件事么?”

“什么事?”宗政明珠问。李莲花对他招了招手,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宗政明珠奇道:“你怎么知道?”李莲花微笑,“猜的……”随即他又轻声说了几句,玉红烛凝神细听,李莲花的内力不佳,不能把声音凝练恰当送入宗政明珠耳中,她以天听之术听到了几句“火……你去……玉穆蓝是……真相……”几个字,心里大为迷惑奇怪,难道此人在玉城转了两转,浇了浇花,用银针比了比玉穆蓝的眼睛,他就知道这整件事的答案?“李先生,”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答复,“难道你已明白我玉城发生的诸多惨事之真相?”

李莲花啊了一声,这一次玉红烛听出他“啊”那一声的韵味——那是李莲花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发出来的习惯性的气息,果然他转过头看玉红烛,茫然问:“惭愧、惭愧,方才夫人问我什么?”李莲花究竟要宗政明珠帮什么忙?玉红烛还没来得及猜测,李莲花转身把怀里折下的六种杂草递到她手里,“烦劳夫人把这六味药草切成小段,以清水浸泡,半日之后,不需煎煮连草服下,”他极认真的说,“保管玉城主服下立刻见效。”

玉红烛接过那些“药草”,她本以为她把这个迂书生看得很透彻,但多看李莲花一眼,她就觉多一分看不透,到李莲花把这六种杂草交到她手上来的时候,她已和宗政明珠一样,完全看不穿这个人言行举止的真正用意,李莲花完全是个谜团、从头到脚都是。

  

四 深夜鬼谈

宗政明珠已经下山去做李莲花要他做的事了。烛火莹莹中,李莲花一个人对着玉秋霜放在冰棺中的尸体。本来玉红烛要来的,但发生了些小事需要她处理,如今只有李莲花一个人点着蜡烛看那具半焦半腐的年轻躯体。

“嗳……”李莲花持着烛火对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一个十七八岁年轻貌美的女子弄成这般模样,即使他见过比这更可怕得多的许多尸体,也觉得这凶手可恨得很。

窗外漆黑一片,今夜云浓,无星无月,李莲花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玉秋霜的尸体……铁质的小刀在她身上各处轻轻敲击——对于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李莲花来说,除了剖开人肚子瞧瞧里面有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即不会验伤、更不会验尸。小刀敲着敲着,在冰冻得硬实的躯体上不断轻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李莲花脸带微笑,却似乎是敲得有趣得很。

此时四面无人,黑夜寂静,“真是个适合鬼出来吃人的晚上……”他喃喃的念了一句,打了个哈欠,“我还是回房间躲躲,有点恐怖……”

 

那阵凉风吹得李莲花衣袂飘动,他喃喃念着“恐怖得很……”,小心把那小刀收进包裹,竟不回头,慢慢的从后门走掉了。

 

李莲花回房以后先把蜡烛点了起来,门窗关好,想了想,还把门窗都锁了起来,好像真的很怕鬼。门窗全都锁死之后,他舒了一口气,很放心的吹灭了蜡烛,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的罩住,开始睡了。

过了半个时辰,长发鬼幽然从屋梁飘下——它早在李莲花进门的同时就跟了进来掠上了屋梁,李莲花慢吞吞的点蜡烛、关门窗、锁门——早给了它许多时间在屋梁上藏好。它无声无息的走到李莲花床边,缓缓对床上罩得严严实实的人提起了一小截闪烁寒光的东西,接着缓缓的沉下手肘。

“云姑娘。”被子里突然冒出了人声,而且说话的人心平气和,没有半分吓人的意思,即使那长发鬼听得全身一颤。“宗政公子今夜不在。”

李莲花仍然蒙在被子里,长发鬼匕首寒刃堪堪带风划到颈项,突然被子鼓起一块,有个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它持匕首的手腕处一敲,“咚”的一声,那匕首脱手而出斜飞三尺,钉在门板之上!

李莲花的声音透过被子,“云姑娘……”似乎显得有些无奈,“斯文一点。”不知为何他就不从被窝里钻出来,只躲在里面说话,“宗政公子今夜不在,我有件事和云姑娘商量。”

 

它蓦然回身,拔起门上的匕首,目光有些惊恐的看着李莲花,床上那一团貌似可笑的凸起,在它眼里可怖非常——今夜竟是鬼掉进了人的陷阱之中。只听李莲花柔声道:“今夜云姑娘想必打扮得不合心意,我就不看你了。”

李莲花缓缓把被子拉了下来。在他拉下被子的一瞬间,云娇突然有一种错觉……那是一张……并不让人感觉到恐惧的温和的脸,可是给她这种错觉的却是……她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所以不会害怕——在看到李莲花的瞬间她全身都放松了,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眼泪无缘无故滑过脸颊,掉了下来。

房里一阵安静,不知为何李莲花没有先开口,云娇突然颤声说:“不是我……”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知道。”

  

他看着她展颜微笑,似乎很能容忍她这种挣扎抵抗,“是鬼的话,不会骗人。”

 

“那就是世上真的有鬼。”他回答,“我怕鬼,所以我不信。”

李莲花的眼神和语气都很温和,那是一种非常内敛的和气,他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云娇怔怔的看着他,她一直觉得这个时候的李莲花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但是怎么可能见过他呢?又或者只是曾经看过非常相似的侃侃而谈,以至于她一直没有感受到太深的恐惧——“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喃喃的说,“你明白吗?你明白吗?……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可是我……”

李莲花凝视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喃喃的道:“玉城财宝,果然害人不浅……我很困了,”他突然把被子拉上盖住头脸,“夜深了,姑娘也该回去了。”

云娇愕然,他把她锁在房里说了半天,看破她装神弄鬼,不把她擒住交给玉红烛,却下逐客令?顿了一顿,她竟然不是惊恐、放松,而是尴尬,“门……锁了。”

李莲花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啊……锁了,但是没关啊。”

没关?她愕然看着锁死的大门——果然金锁锁得整整齐齐,门缝间上中下三条门闩都没插上,锁的另一头根本没扣在门板上,只是虚掩而已。一时间她不知该惊、该怒、还是该哭该笑,怔怔的推开门,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

  

五 一代神医

“你是何人?”就在玉家夫妇意见分歧之时,卜承海却瞪着殿中一个坐着喝茶的年轻人——这个人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在倒茶叶、洗茶杯、泡茶——如今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边很惬意的喝茶,竟然好像悠闲愉快得很。

“我?”坐在殿里喝茶的人当然是李莲花,“闲人……”

  

李莲花“啊”了一声,看着玉红烛的脸上满是歉意,“让夫人失望了,惭愧、惭愧。”

 

她一掌未置,李莲花手里的茶杯已被她掌风“啪啦”扫落茶水泼了一身,他站起来转身就逃,玉红烛这一掌把他坐的椅子劈得爆裂粉碎,但她脸色惨白,有些事已然无法掩饰。

 

李莲花逃到门口,发现安全之后转过身来微笑,“是我。”

被点住穴道的宗政明珠脸色死白,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李莲花歉然的看着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宗政明珠对他推心置腹,他却似乎把他给——卖了。

 

李莲花慢慢从门口走了回来,坐到了被玉红烛劈碎的那张椅子旁边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露出李莲花特有的微笑——似乎很温和平静,却怎么看都隐隐透露着一点点“未免太过愉快”的感觉,“因为玉城主不会劈空掌。”

  

七 女规

等李莲花从玉城回来的时候,江湖上对李莲花又有了新的传说——传说他用药如神,一碗药汤就让得了失心疯的玉穆蓝神智清醒,最终揭露了“落日明珠袍”宗政明珠杀妻和玉氏夫妻各自偷情的奇案。

 

“佛彼白石”是一个十年前就存在的组织。它本是十年前“四顾门”对抗邪教金鸳盟时内设的刑堂,而后金鸳盟土崩瓦解,“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海上一战双双失踪,四顾门也随之解散。十年前铲除金鸳盟的少年侠士都已步入中年,归隐的渐渐声名湮没,而未归隐的都已纷纷娶妻生子,开宗立派。显赫一时的四顾门只有刑堂留了下来,因当年对四顾门的敬仰,它十年来成为江湖刑堂,为各家各派叛徒逆子评审功过,施以刑罚。“佛彼白石”一共四人:汉佛、彼丘、白鹅、石水。这四人曾是李相夷左右手,经过十年岁月,早已成为这一代江湖弟子心向往之的当世大侠。倒是当年和笛飞声在海船上两败俱伤、一起失踪的李相夷已渐渐被人遗忘,反倒不如“佛彼白石”如今声名显赫。

  

“你还没死么?”李莲花看着这个人微微叹了口气。

 

李莲花微微一笑,“啊?”

“你这人虽然是个骗子,还是个穷鬼,不会治病,打架的本事也差劲得很,但是至少并不是个笨蛋。”施文绝说,“如果在几年以后你突然变成疯子,我会很不习惯的。”

李莲花也叹了口气,“我也觉得自己过得满不错,如果那天来了,你记得替我掉两滴眼泪,我也会伤心得很。”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走进吉祥纹莲花楼去了。

李莲花的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曾受重创,此三经对大脑影响甚多,三经受损会导致智力下降,出现幻觉,最终疯癫,并且无药可治。此事只有施文绝一人知道,私底下他为李莲花叹了不少气,这人的的确确是个骗子,那张笑脸底下不知藏了多少他根本搞不清楚的狡猾心思,但正因为这个人狡猾得很,一天天等自己变傻变疯的日子的滋味,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而显然李莲花的日子却过得很舒服,这让他佩服得很。

 

李莲花小心翼翼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鹦鹉,“鸟。”

“这是鹦鹉,还是一只母的。”施文绝瞪了他一眼,“哪家小姐送你的定情信物?”

“这是云娇养的。”李莲花很愉快的笑,“它会唱歌,你想不想听?”

“唱歌?”施文绝绕有兴趣的看着那只羽毛鲜黄、形态爱娇的鹦鹉,“唱两句来听听。”

李莲花摸了摸它的头,没过多久那只鹦鹉开始张口了。

 

李莲花温柔的摸了摸那鹦鹉的喙,“它只不过舌头被人剪了一截,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女规’。”接着他喃喃的说,“方多病想必会喜欢它的声音……”

“不行!这东西万万不能让他看见!”施文绝大吃一惊,“你要是把这东西送他,我保管他天天晚上带着它到处吓人,吓完了方氏吓武当、吓完了峨嵋吓少林,你不要祸害江湖……”

“那么我就送给你吧……”

“啊?不要!我不要晚上做噩梦……”

“很可爱的,也很好养,一个钱的大饼可以让它吃十天,很便宜。”李莲花很认真的推荐。

“李莲花!你他妈的现在就疯了不成?我——不——要——”

 

一品坟

一 佛彼白石

纪汉佛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的道:“李莲花。”

白江鹑“啪”的一声把蒲扇拍在了桌上,“李莲花,年岁不祥、出身不祥、样貌不祥,六年前出道江湖,为江湖第一神医。有‘吉祥纹莲花楼’一座,制作精巧可以牛马拖拉行走,医术如神,曾使施文绝和贺兰铁死而复生,最近和‘捕花二青天’合作查明碧窗有鬼杀人一事,不知其人在案中起何等作用。”“白鹅”白江鹑负责“佛彼白石”里人脉琐事,江湖中人只要有名字,他多半都知道一点,若是名人,他更是如数家珍。

纪汉佛道:“此人和门主并无相关之处,只是那莲花楼……”他顿了一顿,沉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攻入金鸳盟腹地,笛飞声寝宫之前,有一处佛堂?”

 

“那佛堂上的雕花是笛飞声手下‘金象大师’所刻,金象来自天竺精擅佛法、雕刻,那佛堂的雕花建造深得彼丘钦佩。”纪汉佛道,“莲花楼上的纹路和那栋佛堂极其相似,如出一辙。”

“你和彼丘怀疑李莲花是金鸳盟弟子?”白江鹑细细的思考,“此人值得一试。”

 

“如果莲花楼真是金鸳盟之物,那么李莲花必定和笛飞声有关。”纪汉佛淡淡的道,“他和门主双双失踪,他若未死,门主也应无恙才是。”

  

 二 路在何方

方多病很烦恼的坐在客栈里看李莲花走来走去——这个人抱着晓月客栈老板娘的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已经很久了,他一停下来那小子就用一种狼嚎般的声音哭。“这是你儿子?”

“不是。”李莲花抱着那长得并不怎么可爱的小子,轻轻拍着他的头。

“不是你儿子你干嘛要哄他?”方多病简直要被李莲花气疯,“我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个时辰那么久了,本公子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千里迢迢来这种小地方找你,你竟然在我面前哄了一个时辰别人的儿子?”

“翠花出门去了。”李莲花指指门外,“她买酱油,儿子没人照顾……”

“这世上还有更多寡妇的儿子没人照顾呢,你不如一一娶回家算了。”方多病瞪眼,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我告诉你,‘佛彼白石’托本公子做件事,这件事事关‘铁骨金刚’吴广和‘杀手无颜’慕容无颜,你若不和本公子去调查凶手,本公子立刻杀了你。”他威胁的看着李莲花,“你去不去?不去本公子立刻杀了你!”

“吴广也会死?”李莲花吓了一跳,“慕容无颜也会死?”

 

“连李相夷和笛飞声都会死了,这两个人算什么?”方多病不耐烦的看着他怀里的孩子,拍桌子吼道,“你到底要抱别人的儿子抱到什么时候?”

 

方多病怒气冲冲的瞪着李莲花,李莲花满脸歉然的看着他,“我不知道翠花去买酱油也会买这么久的。”自从彼丘将一品坟之事托付给方氏,方氏对“佛彼白石”之托十分重视,已再三告诫方多病行事务必谨慎,此事要查明。而方多病定要拖上李莲花一起行事,他自诩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候最管用。

葛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半晌之后终于开口的江湖神医,只觉有人能把老板娘买酱油看得比调查慕容无颜之死更为重要,倒也少见。他们又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等到晓月客栈的老板娘孙翠花,最后李莲花只得把孩子托给隔壁怡红院的老鸨,回到客栈其他两人已等得满心焦躁,很快三个人往熙陵行去。

 

“根据史书所载,皇陵入口,一般都在明楼的某个角落。”葛潘道,“不如我们进熙陵分头寻找?”李莲花看了他一眼,葛潘轻咳了一声,“李先生可有其他看法?”李莲花啊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尴尬之色,“我怕鬼。”

葛潘再度愕然,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绝代神医,夜里居然怕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潘叹了口气,“既然先生怕鬼,那么我们明日早晨再寻。”

 

三 第三个死人

积雪盈城,星月黯淡。这一夜方多病几乎就睡不着觉,除了张青茅的鼾声,四下寂静得出奇,窗外的雪光透过左边房间的窗户,再映到右边房内仍然映得人全身都不舒服,像上下每一根寒毛都能给数得清清楚楚一般,而李莲花却已睡得安安稳稳,连眼角也不往他这里瞟一下。

  

“莲花。”方多病把李莲花扯到一边,悄悄的道,“告诉我谁比较可疑,我就牢牢的盯着他。”李莲花微笑道,“啊……我也不知道……”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多病斜眼看他,“你那只鹦鹉好像还在我家?”李莲花滞了一下,皱起眉头,“难道你突然喜欢吃鹦鹉肉?”方多病狞笑,“如果你不知道的话,说不定我就会突然很喜欢。”李莲花叹了口气,“堂堂方大公子,居然绑票小小一只鹦鹉,实在是丢脸得很……”他压低了声音,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李莲花道,“小方说他找到了。”方多病又吓了一跳,“哈?”李莲花怔怔的看着他,很困惑的问,“你不是说在琉璃影壁后面吗?”方多病用力抓了抓头发,“哦……”李莲花继续怔忡的道,“是你说大凡皇陵,地宫隧道都在陵墓中心线上,入口有很多都在琉璃影壁后面。”方多病连连点头,“没错,正是本公子说的。”葛潘顿时大步向陵恩门外琉璃影壁走去。

 

正在方多病在心里悻悻然之际,突然膝盖一麻,不知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膝盖之侧“血海”撞了一下,他“扑”的一声趴在地上,大家都吃了一惊,“方公子?”

 

“啊,在哪里?”李莲花惊讶的看着他,而方多病很想用一大块布团把他那张嘴塞住,他的“血海穴”被李莲花的弹过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得麻得要命。

  

四 熙陵地宫

“莲花。”在寂静了好一会儿以后,方多病问,“这墙上写的什么?怎么没完没了的?

“这墙上写的梵文,在说一个故事。”李莲花“啊”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在说儿子的故事。” 

“定要打开观音门,否则无法揭开其中的秘密。”葛潘轻叹了一声。李莲花的目光却在众人脸上转来转去,方多病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李莲花轻咳了一声,怔怔的道,“我在想……在打开门之前,是不是先说清楚,那个……杀死张庆虎的凶手……”

刹那之间,隧道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以极度惊奇和错愕的目光看着他,方多病只当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杀死张庆虎的凶手?”

  

葛潘恭敬的对李莲花和方多病抱拳,“应当不错。”方多病瞟了李莲花一眼,嘴里随声附和,“啊啊,佛彼白石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料事如神,本公子十分钦佩。”心里却在大骂,死莲花,你知道死的不是张庆狮,张庆狮扮成张庆虎定有苦衷,原来是有人非杀他不可。你明知如此,居然还当场拆穿,这下人多死了一个,凶手也不知道是谁,你高兴了?杨秋岳一定是怀有鬼胎,古风辛莫名其妙的跑掉了,本公子又怎么知道张青茅没有嫌疑?他心里正自破口大骂,李莲花却在上面摸索了一下观音门门顶上方的石壁,“这里好像裂了一条缝……”他本是依靠墙上那些被砍凿的凹痕爬上去的,双手一摸那石壁,身子一晃,差点掉了下来,只得手足并用慢慢爬下来。

 

葛潘答道,“我还没看……”突觉后腰略有微风,本能的回肘要撞,却陡然想起自己半身在观音门内,回肘一撞“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全手麻痹,而后腰“腰阳关”一麻,已是动弹不得,就此挂在观音门那黑黝黝的洞穴之中。

方多病目瞪口呆,点了葛潘穴道的人自然是在他身后动作笨拙的李莲花。杨秋岳和张青茅都是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李莲花又慢吞吞的从墙上爬了下来,整理衣服。张青茅张大了嘴巴,指着挂在门上的葛潘,“啊……他……那个……你……”杨秋岳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李莲花抬头看了葛潘一眼,微微一笑,“因为他不是葛潘。”

 

方多病怒道,“你一早料定他是凶手,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李莲花歉然道,“我怕告诉了你,你眼睛一瞪,他就跑了。”方多病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本公子有如此没有城府?”李莲花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方多病越发大怒,杨秋岳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和庆狮虽然猜测是葛潘所杀,却不敢定论。”

  

李莲花叹了口气,喃喃的道,“所以我觉得老板娘去买酱油大半天不回来比杀手无颜的死有趣,你们却偏偏不信。”方多病哼了一声,“放屁!你要是真有那么聪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住葛潘?”李莲花苦笑。

 

五 观音垂泪

等方多病返回地宫的时候,李莲花已把地上的人骨收拾停当,挖个浅坑埋了,这人喜欢打扫的毛病到坟里也改不了。

“莲花,你进去。”方多病推了李莲花一把,李莲花往前踉跄了一下,大惊失色,“方大公子武功高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当然是方大公子先进去,何况以你那‘颀长’的身材,爬裂缝再合适不过。”方多病大怒,他一向自负病弱贵公子,李莲花却明明在说他瘦得像根竹竿,“本公子抓了你从那洞里丢进去。”杨秋岳却已默不作声爬上两三丈高的门顶,钻进缝隙,李莲花和方多病顿时不再推诿,只听杨秋岳在门后静默半晌,淡淡的道,“里面奇怪得很。”

方多病一把抓住李莲花,他身子削瘦,手劲却大,像抓小鸡一样把李莲花提了起来,自己钻过缝隙,顺手把他如抹布般拖了进来,定睛一看,地上几只火把的微光之下,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瞠目结舌。

  

六 雪地疑云

“葛潘”咬牙道,“你给我杀了李莲花!夺回玉玺!我朝玉玺在他身上!”李莲花吓了一跳,连忙躲在方多病身后,“玉玺给你。”他把玉玺塞进方多病衣袋里。方多病飞快的从怀里掏出来再塞回李莲花怀里,“不必客气。”李莲花连连摇手,“不不,这是你找到的东西,当然是你的。”方多病笑得奸诈,“我们不是说好了找到宝贝一人一半?这玉玺好歹也算宝贝,当然是一人一半,我那一半就送给你了,真的不必客气。”李莲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古风辛一脚踢在孙翠花肩上,孙翠花往前摔倒,杨秋岳急步往前接住她,便在刹那之间,放开手脚的古风辛已一刀砍到李莲花头顶。

这一刀“太白何苍苍”,方多病袖中短棍挥出,替李莲花挡了一刀。杨秋岳抱起孙翠花转身就逃,他的轻功不弱,刹那间在雪地里只剩下一个黑点,方多病心里破口大骂此人无情无义,一回头,不但杨秋岳逃之夭夭,连李莲花都掉头就跑,只不过他跑得比较慢,仍在七八丈外。“李莲花!”方多病气得七窍生烟,“你居然弃友而逃,他妈的……”一句话没说完,古风辛马刀当头直劈,方多病只得闭嘴,和古风辛缠斗在一起,一时只听马刀与短棍交接之声不绝于耳。

  

方多病惊怒交加,李莲花虽然弃他而逃,但本来他就对李莲花没什么真正期待,此人胆小如鼠贪生怕死,武功又不高,掉头就跑实属正常,但是葛潘入林一追,李莲花非死不可。他被风辞震伤半身经脉,能握住手中短棍已是勉强,却是万万救不了他。

 

正当他打算往西逃去的时候,树林里风辞陡然大喝一声,“谁?你——”接着杉树轰然倒下一棵,积雪飞扬雪尘震起了半天来高,他眼睁睁看着风辞那把马刀砍断杉树飞了出来,当的一声插入他身侧两丈开外处,直没至柄!

此后再无其他声息。

雪地寂静,树影都定若磐石。

方多病觉得自己呆了至少有两柱香时间,直到树林里面一个雪团突然动了两下,一个人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叫了一声“方多病?”他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那从雪堆里爬出来的人是李莲花,看情形他进了树林就找了堆雪把自己埋了起来躲在里面。方多病叹了口气,迈着他麻痹未消的腿,心惊胆战的走到树林里一探头。只见杉树林里“葛潘”和风辞姿势僵硬,一个以蓦然回首的姿势站着,另一个扑倒在雪地里,在倒地的瞬间飞刀出手,砍断了一棵杉树。李莲花小心翼翼的从他藏身的雪堆里走了过来,一步一个脚印,在葛潘和风辞身边却没有脚印,是谁在刹那之间制服了这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方多病一个头快要变成两个大,“你看到是谁了吗?”李莲花连连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方多病大步上前,再次点了地上两人十七八处穴道,李莲花道,“帮手来了。”

 

霍平川看着杉树林里被制服的两人,越看越是惊骇。王玉玑是在有所警觉转身之际,有人自背后点中他的穴道,但既然王玉玑察觉身后有动静,已转过身来,那人又怎会点中他背心?而风辞分明是已看到人,迫不得已飞刀出手,他驱刀一击何等刚猛,居然落空砍中杉树,这人的武功身法,实在可惊可怖!方多病忍不住拍开王玉玑的哑穴,“到底是谁?你看见了吗?”王玉玑仍旧满脸骇然,“我……我什么也没看见。”霍平川解开风辞的哑穴,“竟有人能迫使‘断头刀’飞刀出手,后点中他后心‘肾俞’,你可看见究竟是何人?”风辞脸色青铁,嘿了一声,“婆娑步、婆娑步!”

霍平川和方多病都是“啊”的一声,语调中充满惊诧。“婆娑步”是四顾门主李相夷独步江湖的一项绝技,为各类迷踪步法之首,蹈空蹑虚,踏雪无痕,虽然不宜长途奔走,但在单打独斗中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只是李相夷已死了十年了,怎会在这杉树林中出现“婆娑步”?霍平川失声问道:“你可看见了人?”他入门也晚,李相夷早已失踪,此时乍闻“婆娑步”,心头大震:难道门主失踪十年,其实未死?如果确是如此,那真是四顾门一件最大的幸事。风辞却冷冷的道:“既然是‘婆娑步’,我怎可能看到人?不过你也不必做梦,李相夷早就死了,刚才那人绝不是李相夷。”方多病忍不住问:“为什么?”

风辞阴森森的道:“以李相夷的身法内力,施展婆娑步岂会让人发觉?刚才若真是李相夷,点中我后心‘肾俞’,以他将‘扬州慢’练至十层的真力,我那一刀绝发不出去。”霍平川一凛,风辞在重穴被点之后仍有余力发出驱刀一击,证明点穴之人内力虚乏,以至于劲道难以侵入气血交汇处,虽然令风辞全身麻痹,却不能阻止他真力运行。若不是自己来得快,只消再过一会,他必能解开穴道,恢复元气。但若点穴之人不是李相夷,那会是谁?难道门主生前留下了传人?

方多病斜眼看着李莲花,“你刚才躲在雪里?”李莲花有些汗颜,“嗳。”方多病指着地上两人,“你真没看到是谁撂倒了他们两个?”李莲花啊了一声,“我看到了一些白白的影子,不知道是人还是下雪还是别的什么。”方多病白了他一眼,“不中用。”李莲花连连点头,“惭愧、惭愧。”

 

七 武当金剑

方多病和李莲花拿起筷子埋头就吃,唯有霍平川比较客气,和杨秋岳一搭一搭的侃着有关黄七道长的下落。

  

方多病吃了一只鸡腿,突然抬起头来,看了李莲花很久。李莲花正在夹菜,眉头微蹙,“什么事?”方多病道:“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李莲花皱眉问:“什么事?”方多病道:“奇怪,其实本公子的武功也不是很差,刚才杉树林离我就那么一点远,除了你们三个人,为什么我就没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我既没看到人进去,也没看到人出来。”李莲花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什么意思?”方多病怪叫道,“他妈的,我的意思是说刚才用什么‘婆娑步’撂倒那两个人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李莲花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你说黑的,十有八九是白的;你的武功是三脚猫,但说不定是装的;你说没看见,说不定其实就是你自己。”李莲花呛了一口气,咳嗽起来,“我如果会‘婆娑步’,一开始知道王玉玑是凶手的时候早就抓住他了,何必等到现在?”方多病想了想,“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正在胡扯之间,李莲花突然低低的啊了一声,“武当金剑!”同桌几人一愕,霍平川低声问道:“哪里?”李莲花筷子一端抬起,轻轻指着那绿衣女子“小如”腰际,众人望去,只见她腰间一块木雕,刻作剑形,不过二三寸长,以青色绳结系在腰上,随步履轻轻摇晃。……杨秋岳作势欲起,李莲花筷子轻轻一伸,压在杨秋岳碗上,方多病起身跟在小如身后,也出了店门。霍平川微微一笑,他接彼丘飞鸽传书,一则追查葛潘被害一事,二则留意“吉祥纹莲花楼”李莲花此人。一开始看不出这位名震江湖的神医有何过人之处,胆子也太小了些,但此时筷子一压,他便知李莲花心思细密,并非鲁莽无能之辈。

 

终于霍平川浓眉深皱,“方多病莫非出事了?”杨秋岳沉吟道,“难道镇上另有什么陷阱能困得住方公子?”李莲花苦笑,“难道他突然和如姑娘私奔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次和在一品坟中不同,那时他在暗敌人在明,而今天晚上完全是敌人在暗,大家在明,他们这四个人占不了丝毫便宜。“翠花,你先回去接孩子。”李莲花柔声道。孙翠花嫣然一笑,挥手快步而去,这女人虽然并不貌美,却干脆得很。

 

“这屋子住的恐怕也有十几年了吧?”李莲花轻轻推了一下窗棂,这窗棂和他那莲花楼一样,不修恐怕再过半年就会“梆啷”一声掉下来。“主人好像……有点拮据。”那床边的酒菜也很简单,在朴锄镇东有一家有名的酒坊,他却差遣小如到“逢见仙”去买,可见连一斤酒相差两个铜钱,他也是要计较的。霍平川微微一笑,“既然主人拮据,就算离去,也不会走太远,终是会回来的。”李莲花眉头紧皱,喃喃的道,“不过朴锄镇不过数百人家一条街道,他会去哪里……而且他还带着女人……糟糕、糟糕,只怕去的不是怡红院,就是晓月客栈!”

 

李莲花仰首看两人离去,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刻他的目光有些萧索,转过身来,望着人去楼空的庭院。庭院中几丛劣品牡丹,在这个时节只余几枝枯茎,其上白雪苍苍,并未有什么好看之处,他在院中静立许久,往侧踏了一步,转身离去。莫约缓步走出了十余步,李莲花停了下来,背对花丛,淡淡的问:“谁?”

“你的耳力,”方才牡丹花丛并没有人,现在却有一个人负手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语调没有什么感情,既不像遇见了朋友、也不像见到了敌人。“犹胜从前。”

“是你落足的时候,重了一点。”李莲花微微一笑,“即使服用了‘观音垂泪’,‘明月沉西海’的伤,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得了的吧……无怪你不肯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笛飞声‘日促’身法,便是贩夫走卒也认得……”

牡丹花丛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李相夷毕竟是李相夷。”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从语意而言,是真心赞叹。

李莲花噗哧一笑,“过奖、过奖,笛飞声也毕竟是笛飞声,我以为‘明月沉西海’之伤天下无药可治,怎知世上有‘观音垂泪’……人算不如天算,是句老话,不信的人一定会吃亏。”

那牡丹花丛里青袍布履的人似乎有些淡淡的诧异,“这么多年,你的性子倒是变了许多。”李莲花微笑,“你的性子倒是一点也没变。”

笛飞声不答,过了一会儿,他淡淡的道,“‘明月沉西海’之伤,三个月后定能痊愈。而你却不可能回到从前。”

“有些事……”李莲花悠悠的道,“当年岂知如今,如今又岂知以后,不到死的时候,谁又知道是好是坏?从前那样不错,现在这样也不错。”

笛飞声凝视了他的背影一阵,缓缓的道:“你能稳住伤势,至今不疯不死,‘扬州慢’心法果然有独到之处,不过至多十三年。”他一字一字的道,“以你所学,至多得十三年平安,如今已过十年,还有三年。你若擅用真力,施展武功,三年之期势必缩短。”

李莲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笛飞声突然从牡丹花丛边笔直拔身而起,落进了井里,随着一声“哗啦”水响,他从井中提起一个湿淋淋的人,“两年十个月之后,东海之滨。”说着把那湿淋淋的人掷了过来,他扬手掷人,随一挥之势拔身后纵,轻飘飘出了围墙,没了身形。

李莲花接过那人,那湿淋淋软绵绵,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方多病,轻轻让方多病平躺到地上,点了他胸口几处穴道。以笛飞声的为人,自不可能以迷香奸淫女子,他掷回方大公子,那便是以方多病之命为约,两年十个月之后,东海之滨,当年一战,势必在行!他再度悠悠叹了口气,自从受笛飞声掌伤之后,他容颜憔悴不复俊美,一身武功废去十之八九,李相夷此人早已不复存在,但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接受李莲花,定要寻找李相夷?说李相夷早已死了,大家偏偏不信;明明李相夷站在大家面前,却没有人认出他来,这真是奇怪的事……难道真是他变得太多?

或者是……真的变得太多了吧?他徐徐盘坐,双指点在方多病颈后“风池”穴,渡入真力替他疗伤。十年光阴,无论是心境、体质还是容貌,都变了……从前目空一切的理由……荒谬绝伦……

“扬州慢”心法极难修炼有成,一旦有成,便能运用自如,这也是李莲花在笛飞声全力一掌之下未死的原因,以它来疗伤最是合适。不过一柱香时间,方多病气血已通,伤势已经无碍,“啊”的一声,他睁开了眼睛,“莲花?”

李莲花连连点头,“你怎么被扔进了井里?”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被扔进了井里?”他摸到一手水湿,顿时大怒,“那该死的竟然把我丢进井里?咳咳……”他胸口伤势未愈,一激动立刻疼痛起来。李莲花皱眉,“你若不是如此削瘦,也不至于伤得……”方多病又大怒,“本公子斯文清秀,体弱多病,乃是众多江湖侠女梦中情人,你根本不懂得本公子的风神!咳咳……你又怎么知道我在井里?”李莲花道,“我口渴了到井边去打水,一眼就看到一个大头鬼。”方多病的脑袋直到这时才想起受伤前发生了什么事,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武当派的内力,那人是武当高手!”李莲花半点医术不懂,否则早已验出方多病是被武当派心法震伤胸口,此时闻言一怔,“又是武当?”方多病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迭声的叫,“当然是武当心法,难道本公子连武当心法都认不出来?那人哪里去了?他的武功不在武当掌门之下,说不定还在白木之上!”现任武当掌门为白木道人的师弟紫霞道长,武当派武功当下是白木为第一,而还在白木之上的人——李莲花失声道:“黄七?”方多病连声咳嗽,“很可能是,我们快去……救人……”

武当派上代掌门最钟爱信赖的弟子黄七道长,居然在朴锄镇隐居十几年,并且嫖宿妓女迷歼女子,李莲花这下真是眉头紧蹙,“糟糕,如果真让杨秋岳和黄七朝了面,只怕黄七老道真的会……”“杀人灭口!”方多病按着自己胸口伤处,赌咒发誓,“咳咳……那老道……他妈的疯了……”

 

便在此时,遥遥有人道,“放火烧房子真过瘾,尤其是烧的别人的破房子,真是过瘾啊过瘾。”另一人叹了口气,“你也忒缺德了些……”这两人似乎只在闲聊,却说得快得很。

 

方才胡说八道的两人自是方多病和李莲花,两人堪堪赶到,猛见杨秋岳竟和霍平川动起手来,都是一怔。

 

突然之间,怡红院里仓惶走出一名女子,方多病手忙脚乱之中斜眼一看,那女子满脸胭脂,唇红如血,却不认识。只见她先奔向孙翠花,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打开一张白纸,从纸包里拿出一个小瓶,给孙翠花服下,顿了一顿,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白纸开始念:“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方多病不假思索,一笛往黄七头顶“四神聪”点去,那女子大吃一惊,满脸惊惶,“不对不对,不是你……不是你……”她指着霍平川,念道:“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方多病哭笑不得,不知是谁指使这个妓女出来,这锦囊之计实在并不怎么高明。

方多病眼见“锦囊”有效,连忙问道:“那我呢?”手下仍旧短笛飞舞,招架黄七的招式已经渐渐散乱,胸口越发疼痛,只盼那“锦囊”里也有一条给他的妙计才是。那女子却摇了摇头,茫然举起白纸念道:“梅小宝已经被我救走,张小如知道你奸淫幼女,在后院跳井,何寡妇得知你原来有三个女人,到官府击鼓去了……哈、哈、哈……陈西康你好色如命,就要恶母满……满……”她念得惊惶失措颠三倒四,居然还有字不认得,“恶母满血……”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黄七先是一怔,越听越是愤怒已极,听到最后一句“恶贯满盈”,一手向这位女子颈项抓来,“无知娼妓,也敢愚弄于我——”他心神一乱,那“法引”之术便施展不出,方多病精神一振,短笛一招“明河翻雪”泛起一片笛影扫向黄七背后。黄七哼了一声,左袖后拂,右手便去抓那女子的颈项。

霍平川此时刚刚连点杨秋岳“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十六处穴位,见状正欲上前相救,那女子手一抬,护住自己的颈项,霍平川心念一动:这女子的动作倒也敏捷……“啪”的一声,黄七的右手已然连那女子的双手一起抓住,压在了她颈项之上!霍平川心下大奇——黄七眼中此时流露出的竟不是得意之色,而是无法言喻的惊恐骇然——“朴”的一声,方多病短笛扎扎实实击在他背心,黄七“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喷得那女子满头满身,委顿于地。

方多病收回兵器,古怪的看着那被黄七一把抓住的“女子”,半晌瞪眼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刚才那情形,怎么会有女人敢从里面跑出来念锦囊妙计?果然是你这个举世无双骗人骗鬼的大骗子!”霍平川足足凝视了那“女子”一柱香时间,才长长叹了口气,“李先生聪明机敏……果然名不虚传……”

那“女子”双手十指微妙的扣在黄七右手“商阳”、“二间”、“三间”、“合谷”、“阳溪”、“偏历”、“温溜”、“下廉”、“上廉”、“手三里”十个穴位上,这十穴受阻,黄七右手麻痹自不能伤他分毫。“她”本是跪在地上,黄七扑来之时“她”倾身后移,变侧卧在地,足尖微翘,踢正黄七“阴陵泉”,而后膝盖一顶,撞他小腹丹田,再加上方多病背后一笛,如此一来饶是黄七一身惊人武功,一念轻敌之间,也已动弹不得。这满脸胭脂怪模怪样的“女子”正是一溜烟逃进怡红院的李莲花,慢吞吞的举袖擦掉脸上的胭脂和血迹,他仍是满脸惊恐,余悸犹存的模样,“我……我……”

方多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你个头!你这手点穴功夫……呼呼……了不起得很……哪里学来的?”他和李莲花认识六年了,还是第一次看他出手制敌,虽然说刚才这一拿成功全然是因为黄七掉以轻心,但是十指扣十穴、一踢、一撞,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那绝非侥幸——绝不可能是侥幸!李莲花极认真的道:“这是‘彩凤羽’,是一位破庙老人教我的……”方多病懒洋洋的挥挥衣袖,全然不信,“我要是信你,我就是猪。说不定是你跳崖以后挂在树上,树下山洞里一位绝代高人教的哩。”李莲花满脸尴尬,“真的……”方多病翻白眼,“你小子这手‘拔鸡毛’的功夫还不错,可惜内力太差,如果不是本公子背后来这么一下,你是万万抓不住他的。”李莲花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霍平川以“佛彼白石”特有的锁链将黄七锁了起来,杨秋岳“啊”的一声这才恢复了神智,抱起气息全无的孙翠花,脸色惨白之极,眼望李莲花。李莲花叹了口气柔声道:“她已服下了停止血气的药,一两日内会犹如死人,你若不想她死,在她醒过来以前找个好大夫治疗她的伤口。”方多病噗哧一笑,差点呛了气,正想嘲笑这位不会医术的神医,却见他突然走到黄七面前,“陈前辈。”

 

“二位。”霍平川沉吟了一下,对李莲花和方多病拱手,“事情紧急,头绪万千,在下愚顿,熙陵之事要尽快报于大院主和二院主知晓,我这就带人回去了。”方多病连连挥手,“不送不送,你快点把人带走,本公子虽然喜欢美人,平生却最讨厌淫贼。”李莲花看方多病点头,他也跟着点点头,方多病挥挥手,他也挥挥手,漫不经心的不知想些什么,霍平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别,抓住黄七肩头,大步往镇外行去。

看着霍平川走出去很远了,杨秋岳二话不说抱着老婆直奔镇上大夫家,李莲花才啊的一声醒悟过来,“大家都走了?”

方多病斜眼,“你留恋?”李莲花摇摇头,方多病哼了一声,“那你在想什么?”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在想,那位角丽谯角大姑娘,果然是美得很。”

方多病一怔,“你见过?”

李莲花悠悠的道,“嗯……”

方多病仰天狂笑,“李莲花说的话,我要是信,我就是猪!”

 

八 医术通神

纪汉佛接到有关熙陵一品坟最后结果的消息:……方多病伤,李莲花安然无恙。

葛潘在去熙陵的路上被人暗算而死,霍平川前去的时候一品坟之谜已经揭开,李莲花在此事之中究竟作用如何,依然模糊。

莲花楼和笛飞声的关系仍旧不明,但引人关注的已不是这些。

  

“那位李莲花李神医,平川觉得如何?”云彼丘问。霍平川沉吟道:“平川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时似是聪慧绝伦,有时又似是十分糊涂……武功似乎极差,却又似乎时常能克敌制胜,恕平川愚顿,判断不出此人深浅。”云彼丘眼神微微一亮,“他可使用兵器?”霍平川摇头,“不曾看见。”云彼丘一皱眉,李莲花与他之前设想的不合,连他也猜疑不透,“这倒是有些奇……你看不出他武功门派?”霍平川反复思虑良久,“似乎并没有什么门派,只是认穴奇准,但内力却差劲得很。”云彼丘点了点头,“他既然号称医术通神,认穴奇准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在方氏客房里,被当年“美诸葛”判定为“医术通神”的李莲花正在聚精会神的给人把脉,脸上带着文雅从容的微笑,似乎对来人的病情十分有把握。方多病坐在他身边给煎药的炭炉扇火,悻悻然的看着“方氏”的小姨子,武林第三美人何晓凤娇滴滴的给李莲花把脉。这位比他妈小十岁的小姨子一听说“吉祥纹莲花楼”的主人到了,突然就得了一种说昏就昏的怪病,晕倒在李莲花怀里,此刻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瞟着李莲花的脸。方多病还看得出她目光中有一丝遗憾之色——这位传说中的神医虽说长得还可以,却没有她想象中风流倜傥、俊美无双。

“何……夫人……何姑娘的病情……”李莲花温和的看着何晓凤,“没有什么大碍,只要服下一服药物就好。”方多病连连点头,越发用力的扇着那火炉——他其实不明白,一向自负精明的小姨子竟然没有发觉把脉都还没把完就在煎药的这种医术的奇异之处,一心一意打量着那位神医,盘算着不知什么念头。看着火炉上那些黑糊糊的药汁,他又忍不住想起前不久他刚问过李莲花一个问题。

“死莲花,你怎么知道中了黄七的邪术,要点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来解?”

“啊……”李莲花那时漫不经心的答,“我好像见过有人那么治疯子。”

方多病目瞪口呆,李莲花很认真的看着他,诚恳的道:“我真的好像看到有人是那么治疯……”他还没说完,方多病抱着脑袋一声呻吟,“我永远不要再听你说一个字、永远不再信你说的半句话!”

继续瞪着眼前逐渐变焦的药汁,他在心里祈祷小姨子把这些药喝进肚子里以后,在两个月后就能起床并记住晕倒在李莲花怀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石榴裙杀人有四

一品坟事件之后,李莲花在方多病家里住了两天,后来因为想念他的莲花楼告辞离去。在他离去之后,方多病的小姨子何晓凤上吐下泻了三个月,并且不敢对人说她是吃了李莲花开的药吃坏了肚子。

然而等方氏的方大公子交代完一品坟之事,悠哉游哉的回到屏山镇去找李莲花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片青山——那是因为他的视野突然间开阔了许多——那地方本来有栋房子,现在不见了。

呆了有那么一会儿,屏山镇的人们看到一位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指着一片空地暴跳如雷的大骂:“该死的李莲花,又背着乌龟壳跑了!他妈的——”路人皆以同情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那栋木房子的主人前几天刚刚雇了两头牛把房子拉走了,镇里好些好心人还帮了他的忙。问他为什么要搬走,那房子的主人说因为有个要找他报恩的人硬要把家产给他,他受不起,不得不连夜搬走,只是滴水之恩,万万不可要人涌泉相报——这很是让镇上的读书人唏嘘了一把,这般高风亮节,世上已很少见了。

方多病指着吉祥纹莲花楼搬走后的那块空地骂了一柱香时间,仰天长叹:这只背着乌龟壳的死莲花,除非他自己高兴,要找到他难若登天,他已习惯了。

  

一 嫁衣不祥

“老爷。”丫鬟秀凤端着杯热茶过来,“庄外有位公子说要看莲池,本是不让他进来的,但最近来的人少,老爷您说……”郭大福听到她说“本是不让他进来的”就知敲门的多半是个穷鬼,想了想不耐的挥挥手,“啊……进来吧进来吧,自从苏苏死在里面,还没人下过水,去去晦气也好。”

“这里是……哪里啊?”郭大福脚边的莲花池里突然哗啦冒出一个人头出来,有人茫然问,“爬上来的台阶在哪里?有人在吗?”秀凤“啊”的尖叫一声那杯热茶失手跌落,在水里的人“哗啦”的一声急忙缩进水里,郭大福这才看清莲叶莲花底下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不禁一迭声叫唤家丁,“来人啊有贼!有水贼啊!”

“水贼?”莲花池里的人越发茫然,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醒悟,“我?”秀凤惊魂未定的连连点头,突然认出他是谁,“老爷,这就是刚才在庄外敲门的李公子。”郭大福将信将疑的看着浑身湿淋淋的那人,“你是谁?怎么会在水里?”

莲花池里的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庄外那座木桥有点滑……”秀凤和郭大福一怔,原来此人摔进庄外溪流,被溪水冲入莲花池中,倒也不是水贼。“你是来看莲花的?”水池里的那人连连点头,“其实是……因为我那房子的木板少了一块……”他还没说完,郭大福脸现喜色,“你可会作诗?”水池中人啊了一声,“作诗?”郭大福上下看了他一阵,这被水冲进来的年轻人一副穷困读书人模样,“这样好了,我这采莲庄非贵人雅客不得进,你若是会作诗,替我写几首莲花诗,我便让你在庄里住上三天如何?”

水池中人满脸迷茫,“莲花诗古人写的就有很多啊……”郭大福满脸堆笑,“是、是,但那写的都不是今年的青莲,不是么?”水池中人迟钝僵硬的脑筋转了两转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命案以后采莲庄名声大损,郭大福冀望传出几首莲花诗,换回采莲庄的雅名。“这个……那个……我……”水池中人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我会作诗吧。”

郭大福连连拱手,当水池里湿漉漉的年轻人“会作诗”之后俨然身价百倍,“来人啊,给李公子更衣,请李公子上座。”水池中的“水贼”摇身变成了“公子”,在水里斯文尔雅的拱了拱手,好像他千真万确就是七步成诗的才子一般。

这位掉进水里的水贼,正是刚刚搬到薛玉镇的李莲花。他那吉祥纹莲花楼在被牛拖拉的时候掉了块木板,虽有补救之木材,却苦无花纹,不得已李莲花打算亲自补刻,四处寻找莲花为样板。这日到了采莲庄,一不小心摔进水里,冒头出来就成了会作诗的李公子,倒也是他摔进水里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李公子这边请。”秀凤领着李莲花往采莲庄客房走去,“客房都备有干净的新衣,李公子可随便挑选。”李莲花正在点头,突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往前摔倒,秀凤及时将他扶住,“庄里的门槛有些高,小心些。”李莲花低头一看:果然采莲庄的门槛都比寻常人家高了那么一寸,不惯的人很容易被绊倒,“惭愧、惭愧。”很快秀凤引他住进了一间宽敞高雅的客房,开窗便可看见五里莲花池,风景清幽怡人,房内悬挂书画,窗下有书桌一张,笔墨纸砚齐备,以供房客挥洒诗兴。秀凤退下之后,李莲花打开衣箱,里头的衣裳无不符合方多病的喜好,皆是绸质儒衫,偶尔小绣云纹,十分精致风雅。他想了想,从里头挑了一件最昂贵的白衣穿上,对镜照了照,欣然看见一个才子模样的人映在镜中,连他自己也满意得很。站起身环视这雅房,墙上恭敬裱糊的字画龙飞凤舞,写“人面莲花相映红”,“莲花依旧笑春风”,甚至于“千树万树莲花开”这等绝妙好辞的贵人比比皆是,落款都是某某知县、某某庄主、某某主人。李莲花着实欣赏了一番,转目往窗外望去,青莲时节,窗外莲叶青青飘摇不定,淡青色小莲隐匿叶下,煞是清白可爱,比之红莲青叶别有一番风味。

 

烧完了冥纸,老妇坐在舟中对着满池青莲长吁短叹,突然碎碎的咒骂起来,她骂的都是俚语,李莲花听不懂,翻过窗户,在池边招呼了下那老妇,很顺利的登上船,和她攀谈起来。

 

那日晚间,郭大福遣了秀凤过来问候李公子住得可好,李莲花连忙拿出写好的“诗”,秀凤满意收下,说老爷请李公子偏厅吃饭。李莲花作揖称谢,随着秀凤走向采莲庄的西边,郭大福先接过李莲花作的“诗”,抖开一看,大为满意,连声请上座,李莲花满脸惭惭,别别扭扭的坐了上座。这偏厅窗户甚大,四面洞开,窗外也是莲池,凉风徐徐十分幽雅,李莲花眼观满桌佳肴,鼻嗅莲香阵阵,除却郭大福高声颂读他作的“诗”大煞风景之外,此地此时称得上美景良辰,令人如痴如醉。

“郭门青翠满塘纱,十里簪玉伴人家。煞是一门林下士,瓜田菊酒看灯花。”郭大福摇头晃脑的读罢李莲花的“诗”,十分赞赏,“李公子文气高绝,郭某十分佩服,他日必当高中,状元之才啊。”李莲花唯唯诺诺,郭大福道:“请、请。”两人文绉绉的举杯,开始夹菜。

  

二 半张鬼脸

李莲花有些微醺,心情愉快得很,郭大福此人虽然说是个“雅人”,心眼却不多,而且景色幽雅菜肴精致,今天那一跤跌得大大的值得。

 

“大胆刁民!竟敢私自解开枷锁!来人啊!把犯人给我押回衙门大牢——”薛玉镇的知县王黑狗王大人刚刚得知采莲庄出了命案,乘轿赶来的时候看见那“犯人”竟然手持木枷锁,正在很认真的往上绕铁丝。

“启禀大人。”蹲在“犯人”身边看他绕铁丝的衙役连忙道,“木枷坏了,他正在修补,一旦修好,立刻给他戴上。”王黑狗大怒,踢了那衙役一脚,“笨蛋!你不会自己修吗?”那衙役在地上一滚,“启禀大人,小的修不来。”王黑狗大步走到那“犯人”身边,却见木枷朽成了两段,那犯人极认真的用铁丝将断口两端箍在一起,见他过来,歉然道:“快要好了。”王黑狗不耐的道:“快点快点!”又回头问衙役,“这犯人姓谁名谁,是哪里人士?”衙役道:“他姓李,叫莲花,是个穷书生。”王黑狗又问:“他是如何杀死翠儿的?”衙役道:“小的不知。”王大人正问案之间,李莲花已把木枷修好,自己戴在腕上,他腕骨瘦小,那木枷随时会从他手腕上掉下来,王黑狗看得满脸不耐,挥挥手,“算了算了,本大人在此,谅你不敢造次,不必戴了。”李莲花道:“是、是。”

王黑狗往椅上一坐,大咧咧的问:“昨日你究竟是如何杀死翠儿的?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李莲花茫然问:“翠儿是谁?”王黑狗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重重坐下,“翠儿是这里看茶递水的小丫头,你是不是看中她年轻貌美,意欲调戏,她不从你便溺死了她?”李莲花怔怔的看着王黑狗,满脸迷惑,似乎全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郭大福在一旁陪着笑脸,“虽然这位李公子是生人,但依小民之见似乎也不是这等穷凶极恶之人。”王黑狗喝了一声,“昨夜情形究竟如何,给我从实招来!”李莲花愁眉苦脸,“昨夜……昨夜……草民都在睡觉……实在是……什么也……”王黑狗拍案大怒,“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是说翠儿怎么死的你也不知道了?大胆刁民!来人啊给我上夹棍!”李莲花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王黑狗怒火稍息,“你知道什么统统给我招来。”李莲花稍稍有些委屈,“我要见了翠儿的尸身方才知道。"

评论
热度(15)
  1. 我讨厌账号!-风起时 转载了此文字
©-风起时 | Powered by LOFTER